這是一次曠日持久的
尋醫之旅
曄問
問尊嚴，問名聲
問靈魂，問態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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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曉東
與現代醫學融合
是中醫的未來
」
人 物 介 紹
傅曉東，華山醫院中醫內科副主任醫師，副教授，醫學博士，碩士研究生導師。擅長高血壓、腦梗塞后遺症、冠心病、糖尿病、代謝綜合症及難治性咳嗽、失眠不寢的診治。
採訪筆記
“中醫要發展，最重要的是與現代醫學的融合。中醫的文化屬性，大於其科學屬性。其實中醫一直在發展，在歷史進程中，吸收了印度醫學，阿拉伯醫學，少數民族醫學。”
“能夠治好病的，就是好醫生，在專病領域，十中七八就是好醫生，以療效來判斷。”
華山醫院中醫內科副主任醫師，傅曉東，善代謝類疾病的中西醫治療，比如高血壓，糖尿病，痛風。
讀的是中醫，進的是華山，這樣的尷尬讓他很難找到自己，不管在同事還是同行面前。
曾經有四五年，他迷茫，痛苦，不知所終，記憶中的湯頭歌訣，經方醫案，漸行漸遠，記都記不起。直到考研，專修中西醫結合，親眼看到病人被中醫調理的結果，才慢慢有了底氣，才找到心的歸宿。如今，從強手林立的華山異軍突起，讓其他科室的同行紛紛轉病人給他，着實花了比別人更艱苦的努力。
如果有大段的時間，他想上山採藥，做一個地道的葯農，認識每一株藥材，親口嘗，親手炮製，他說，現在識葯的中醫人如鳳毛麟角，而中醫之凋零，禍從中藥。
“中醫醫生的優勢，隨着年紀大了，越大展現，要是重來一遍，也許我會做個自由執業醫師，前店后葯。”
他作為撰稿人的大型紀錄片《葯里乾坤》，已經殺青。
口述實錄
1西醫院里的中醫
唐曄：您是什麼時候開始從醫的？
傅曉東：我是上海人，1986年考入上海中醫藥大學。那個時候我最喜歡文學和歷史，因為我的父親是歷史學教授。但我的父母覺得，做中醫和中國傳統文化還是有聯繫的，所以就讓我去做了中醫。
中醫要求記憶的東西非常多，那個時候也沒有什麼理解不理解，就是死背，這就是學中醫的”童子功”。一定要到未來的某個階段，才能觸類旁通。
唐曄：你現在覺得當時背的東西用得上嗎？
傅曉東：以前沒有感覺，現在越來越感覺背的東西很有用。西醫是一直不斷地往前看的，跟隨着現代技術的發展而發展；而中醫，是要不斷地往後看，從古人的智慧裏面吸取治療現代疾病的方法。應該講，中醫2000多年的發展歷程當中，已經把幾乎所有人類的智慧都概括在裏面了。現在就看我們如何去發掘。
唐曄：上海有一些中醫特色的醫院，比如岳陽醫院、龍華醫院等，作為華山醫院的中醫，地位有點尷尬吧？
傅曉東：是的。上海的中醫分兩種：一種是中醫醫院系統的中醫，我們暫且把它稱為正統的”純中醫”，這一類中醫集合在”上海中醫藥學會”這個組織裏面；還有一批，是在正規的中醫院校受過培訓的中醫，分配到的醫院是綜合性的醫院，中醫是其中的一個科室。在日常工作當中，除了中醫，更多接觸的是現代醫學。這一批從業者我們把他歸納在”上海中西醫結合學會”。這兩個學會地位是一樣的。
應該講，中西醫結合和傳統中醫有很大的區別。現在在曙光、龍華、岳陽等醫院的純中醫，也要接觸現代醫學。
唐曄：您剛剛加入工作的時候經歷了什麼困難？
傅曉東：我們剛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受到的衝擊是很大的。因為剛離開了中藥學院，就踏入了西醫院校，前三年的培養都是西醫內科。那時候我對中醫產生了很大的疑問，因為包括周圍的評論，和我們看到的療效，都是西醫更快捷。同時，西醫對中醫也或多或少存在着這樣那樣的歧視。當時我非常失落，但現在再來回顧，我想那些失落還是有價值的。
1991年到1995年，我在做住院醫生，那個時候，在整個西醫院裏面，中醫科的收入是最低的，中醫生的地位也是最低的，所以能夠堅持下來的人不多；榮譽感方面，中醫院的醫生，他有一種很強的自我感覺，但我們沒有。所以我的前輩後輩，很多人都不做中醫醫生了。然而最後我還是堅持下來了。
唐曄：這段時期您是如何度過的？
傅曉東：第一是因為家裡的支持，我的父親還是希望我能夠做一個醫生。第二，在1995年的時候，我正好獲得了一個機會，考取了上海醫科大學中西醫結合研究所王文健教授的碩士研究生，從這個時候，我們開始逐步地探索中西醫結合。
當時我們的中醫藥大學的情況是，本科畢業生中醫是達到了本科的水平，西醫只達到專科醫生的水平。所以真正的西醫的知識是我到了華山醫院之後學到的。一方面付出了更多的精力，另一方面，也使自己的知識結構更加全面了，看問題可以由中醫西醫兩套思路，掌握了兩種技能。
唐曄：後來您又是如何回歸中醫的呢？
傅曉東：我畢業之後實際上就在西醫的環境裏面工作，不看門診，病房裡都是用西醫那一套，整整四年幾乎沒有用到中醫。而在華山醫院的中西醫結合科，我們的老所長是院士，所以在南方，中西醫結合科研搞得最好的，就是華山醫院。當時我們從事了很多中西醫結合的科研，發表了一些文章。臨床上來說，實際上我中醫臨床的水平在退步。已經很長時間不看中醫典籍，背湯頭歌訣了，因為那個時候用不到。甚至想自己以後就脫離中醫了，成為一個西醫醫生，或者成為一個科研人員。
一直到2002年，我博士畢業，我的導師跟我講，你作為一个中西醫結合科的醫生，還是要做臨床。從他個人的經驗來說，既掌握了中醫又掌握了西醫的醫生，無論是臨床還是在科研方面，都更全面，更容易出一些成果，更容易為病人治病。所以2002年開始，我就又回到臨床了。
2異軍突起
唐曄：您覺得疾病的治療過程中，中醫和西醫各佔多少的比例呢？
傅曉東：作為一個西醫醫院的中醫內科醫生，我想任何一個負責任的醫生都不會用純中藥來治療代謝綜合征的。比例最多對半，更多的時候可能西醫佔60%，效果比純西醫要好。我們完成了好幾項臨床的循證醫學實驗，都嚴格地證明了這一點。
更鼓舞人心的是，我們在用中西醫結合治療糖尿病腎病，微量白蛋白尿時，很多患者最後全部轉陰了，蛋白尿消失。這個我們發表了好幾篇文章，讓我看到了曙光。病人也一傳十、十傳百，後來也有內分泌科的醫生會介紹蛋白尿的病人過來。他們都知道我們中醫內科有一支是專門用中西醫結合的方法來治療代謝綜合征的，會主動地介紹病人給我。當然非常疑難的，中醫療效並不是很好的病人，我也會給他們推薦，這就形成了我們雙向的交流。我想在綜合性醫院能夠做到這一點，尤其在華山醫院這樣的西醫院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
唐曄：目前來看，中醫和西醫要如何進行結合？
傅曉東：中醫和西醫要真正地做到結合，找准病種，是非常重要的。明顯是西醫的療效可以覆蓋80~90%的病人，我覺得沒有必要去刻板地進行中西醫結合治療。也有些病西醫和中醫都沒療效，比如說晚期腫瘤，或者很多神經內科的疾病，神經內科疾病我們大家知道，西醫的診斷非常先進，但是治療只是抗生素、激素、維生素，用中醫來治療效果也不是很好，這種我們可以做探索，但是要沉得住氣，可能要用很長時間。
要抓住一個發病率比較高，患者群比較龐大，又可以發揮出中醫優勢的病種，這點非常重要。
唐曄：您的用藥特點是怎樣的？
傅曉東：中醫的流派非常多。我是根據在代謝綜合征領域得到的病人的臨床資料，慢慢總結出自己的用藥的特色。還是從”痰”和”瘀”入手。就像胰島素抵抗，西醫認為最主要的一個發病基礎，叫”共同土壤學說”，”痰”和”瘀”是中醫辨證論治體系下的一個共同土壤，患者的疾病發展到一定的階段，或多或少都存在着”痰”和”瘀”。發現了這兩條以後，癥狀就緩解了。
3以文化論中醫
唐曄：現在回頭來看中醫，你覺得中醫是什麼？
傅曉東：我的觀點是，中醫的文化屬性大於他的科學屬性。中醫的文化屬性表現在它對人體的認識，病理的認識，對自然界的認識，很多是推測的，沒有實證的依據，但是這種推測往往是和現代醫學相同的，而且能夠作用在人體身上，得到一個很好的結果。中醫的思辨能力是非常強的，學中醫你一定要有陰陽觀，五行觀，哲學觀。不知易，不懂醫。
中醫和京劇一樣，都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只不過隨着時代的發展，京劇在走向衰亡，國家的政策讓它保留下來了。中醫和京劇不一樣，中醫有它實際的療效，可以看好病，當然也的確離不開國家政策的保護。
唐曄：您如何理解中醫的”中”和”醫”？
傅曉東：很多人認為中醫的”中”指的是中國，”中醫”的提法是現代醫學傳入中國以後，為了區別，才叫的。但更重要的是，這個”中”，是指陰陽的平衡觀，”中”，就是不偏不倚。中醫里人的最高標準叫”平人”，就是人體的陰陽平衡。按照這個標準來看的話，十個人裏面都沒有一個，所以需要”醫”來幫助你達到。
“醫”，從它的繁體”毉”來講，是和”巫”有關係的，即醫巫同源。中醫的發展，一定要和”巫”劃清界限。我們現在社會上很多大師講的中醫，都是”偽中醫”，更大程度上是在宣揚醫裏面的巫氣。中醫要發展好，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要和現代醫學融合。
很多人一直認為中醫是很封閉，但其實中醫的發展過程中，是有吸收的。例如凡是後面帶”香”的中藥，都是從印度、阿拉伯過來的。2000年來，隨着時代的改變，中醫也在改變。
唐曄：你覺得什麼樣的醫生才是個好醫生呢？
傅曉東：我個人來講，能夠治好病人的就是好醫生，醫療態度只是一方面。真正能夠在某一個專病領域鑽研，有一技之長就行了，不必所有的病都能治。很遺憾地是，我們中國現在並不以結果論英雄，而是文憑、SCI文章，這是對醫生非常大的損害。我們現在很多醫生，文章可以發，臨床最基本的醫療機能都沒有。我推崇的是古代中醫考核的方法，以療效來判斷。
我們整個的醫學走入了歧途，而中醫又走入了歧途中的歧途。中醫和西醫一樣，也要發SCI文章，也要做動物實驗是不對的，其實中醫已經做了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循證醫學實驗，因為中國那麼多人，本身就在吃中藥。另外，任何一味中藥都是化合物，幾十種成分往往缺一不可。
唐曄：您覺得自己是個怎樣的醫生？
傅曉東：我大概是个中等的醫生，但是按照治病的療效來講，我十個人中只能治好四五個，所以嚴格來說是不合格的醫生。我想一個十個人里能夠看好六七個人的醫生，他已經把做一個好醫生的種種要求都概括裏面了。如果沒有責任心，不好學，對病人漠不關心，就達不到這個要求。所以我們講，療效應該是判斷醫生好壞的標準。
4我想去採藥
唐曄：您覺得特別開心的事情是什麼？
傅曉東：任何一個醫生都是這樣，真正能夠讓病人的痛苦解決，這是讓我最開心的，比獲獎還要開心。發表文章、搞科研這隻是其中一個方面，對於一個醫生，最重要的是病人能夠一傳十十傳百，知道他是個好醫生。
我有一個將近十年的病人，糖尿病，器官損害非常嚴重。到我這裏來，經過兩年的治療，各項指標完全恢復正常，基本上不用藥。這個病人的姐姐是一個地段醫院的醫生，是西醫，不相信中醫。從他弟弟身上看到了這麼明顯的效果，從此以後她手上所有的糖尿病、高血壓病人，都會介紹到我這裏來。
唐曄：在臨床上遇到過哪些感到遺憾的事情？
傅曉東：做醫生永遠是遺憾大於快樂。在我手裡面，很多病人中醫沒治好，西醫也沒治好。滿懷希望到我們這裏來，押寶在我們身上，可是我們沒能讓他獲得健康，最後還是走了，我感到很遺憾。
很多晚期腫瘤的病人，中西醫效果都不好。如果給病人用中西醫結合的方法治療以後，沒有效果，他往往不會怪西醫，而是怪中醫。
唐曄：如果讓你放空一段時間，你願意去做什麼？
傅曉東：我要去採藥。因為作為一個醫生，我不識葯。我們只有《中藥學》，但沒有《生藥學》，即原始狀態下的藥材的形狀，看到的都是炮製以後的。所以我很羡慕背着葯簍，拿卷醫書，帶把鋤頭到山裡面，一邊採藥，一邊喝茶的人。如果能遇到隱世的高人就更好。
現代的中藥和古代中藥藥效為什麼相差那麼多？以前的中藥是純野生狀態，我們現在是人工種植；以前炮製的很多方法，我們現在都沒有了。葯是中醫非常重要的一個方面，沒有了葯中醫是無法生存的。有個很著名的中醫講，最終中醫的衰亡不是因為醫，而是因為沒有了好的葯。我想在上海大概至少會有70%的醫生不識葯。真的讓他們去山上刨一點草藥，是做不到的。
唐曄：如果再來一遍的話，你會怎麼走這條路？
傅曉東：我覺得醫生最苦的是自己，最得意的是家人。尤其現在的醫療環境，醫生資格的認證，都越來越艱難了。我想我不會讓我的孩子讀醫。這大概也是90%以上的醫生的選擇。隨着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能感覺到，我們中醫當中的文化內涵，我的興趣越來越濃，越來越沉浸在裏面。所以我想，如果以後再選擇一次的話，我可能會做個獨立執業的中醫。我的夢想是開一間自己的醫館，用自己的醫術看好病人，不要花時間去關心職稱、論文。
中醫的發展趨勢就是獨立開診，個體化的醫療行為。現在政策放開了，副主任以上可以自由執業，所以大量的私人的中醫診所、藥店起來了。但在上海，醫院的體制太發達了。所以很多獨立開業的中醫，不能和醫院享有同等的地位，所以大家還是情願呆在這個體制裏面。私人開的話，誰給你一個專家、教授的職稱呢？
唐曄：您對自己的身體如何調養？
傅曉東：人到中年以後，就開始覺得身體需要調養了。我快50歲了，我想這個時候作為一个中醫醫生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可以根據自己的陰陽、氣血失調的情況，適當地服用一些藥物。我自己也是因為生活方式不良造成脂代謝，高血壓。自己用中藥調理，療效很好，現在基本上恢復正常了。我的家人每年冬季的膏方，還有一年四季的養生指導，都會來問我。這個時候我覺得中醫是非常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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