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
83歲腦萎縮患者選擇斷食善終！畢柳鶯醫師親自陪伴母親走向「死亡旅程」
郭庚儒 整理
2023/05/03 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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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醫院復健科資深教學醫師畢柳鶯的母親，患有小腦萎縮症病史，她的母親83歲時，惡化到日常生活完全無法自理、不會翻身、進食容易嗆咳的地步，向畢柳鶯說「當我不值得活了，你要幫助我解脫，讓我斷食自主善終」。面對「送母遠行」的生死之約，畢柳鶯的母親在親人陪伴下，走完最後一段旅程後，安詳往生。
畢柳鶯伴母的生死旅程
2020年2月中旬，武漢肺炎確診20例，死亡1例。畢柳鶯在社會人心惶惶之際，帶著行李前往1小時車程的台北，赴一個最遙遠的生死旅程，陪伴母親斷食往生。
畢柳鶯的小兒子送她到高鐵站，並問：「陪伴自己的媽媽走向死亡，這不是太痛苦了嗎？」
畢柳鶯異常冷靜的回答：「這是我的職責啊！」，此時，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有醫師與女兒的雙重角色。
表面的冷靜之下，其實畢柳鶯心中不免忐忑，她坦言，「畢竟我是復健科醫師，沒有照顧過臨終的病人，行前請教了安寧緩和病房的護理長同事，給了我明白的指示」。
第一、皮膚可能更加乾燥，必要時擦乳液，尤其是下肢。
第二、三餐喝點油，潤滑腸胃，可以避免便祕。
第三、用中型棉棒清潔口腔，濕潤口唇。
第四、定期翻身，輕拍皮膚，避免壓瘡。
第五、脫水可能輕度發燒，必要時補充水分或服退燒藥。
第六、肢體按摩及關節被動運動，避免肢體僵硬、痠痛。
第七、末期穿尿布，幫忙壓尿，用手指挖便或甘油球浣腸。
第八、臨終非常敏感，環境不要有太大刺激，照護動作要溫和。
第九、聽覺最慢消失，可以輕握其手在耳邊輕聲說話，道謝、道愛、道別。
這清單的項目，身為醫師的畢柳鶯做起來不難，一般人若經過專人指導，相信也很容易可以學會。畢柳鶯說，母親除了小腦萎縮外並無其他內科疾病，相對比較單純，因此只帶了胃藥、軟便藥及鎮靜安眠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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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柳鶯的行囊中，有〈佛說阿彌陀經〉、〈洛陽三十三所觀音靈場納經帖〉，以及刺繡材料，伴她面對母親教導的最後一堂課：「自然死」。
畢柳鶯說，唸〈佛說阿彌陀經〉迴向給母親，是希望母親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京都參拜觀音靈場得來的納經帖，母親第一次看到，驚歎於書法之美，也感受到我的孝心」，翻閱的過程中，讓母親習慣唸「阿彌陀佛」及「觀世音菩薩」，心誠則靈，唸佛號可以帶來一種安定的力量。
而刺繡是畢柳鶯陪伴母親時最好的活動，「可以邊繡邊聊天，又有靜心的功效。母親停下來沒有說話時，我仍可邊繡邊陪伴」。
行前畢柳鶯與幾位朋友，分享母親選擇了斷食的方式得善終，一位朋友說鄰居長者也是這樣走的，過程沒有什麼痛苦；另一位說她的長輩採漸進式的斷食，身體比較容易適應，「原來在民間，這方法並非罕見，朋友的話給了我和母親不少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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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柳鶯紀錄母親斷食善終歷程
第1到第10天
畢柳鶯來台北之前，母親已經從三餐減為兩小餐，斷食第一天，開始將兩餐減為一餐半、一餐、半餐，沒有大魚大肉，以稀飯、煮軟的蔬果為主，每天三餐喝一匙油，每天喝2、3杯水。
畢柳鶯說，母親試過橄欖油、苦茶油、南瓜子油，後來挑選最合口味的某廠牌南瓜子油，油黏稠好吞，不易嗆咳，而水中攪了蓮藕粉，成為稀稀的糊狀，也是為了避免嗆咳。
畢柳鶯說，母親開始斷食以後，妹妹幾乎每天都來，住在台北的大兒子沒事也會來，弟弟每天晚上都陪母親看電影，還有3個外孫、孫媳婦、3個曾孫都不定期的來陪伴，親人來訪川流不息，笑聲不斷，憶往事、談時事，母親精神抖擻、聲音宏亮，完全沒有飢餓感，也沒有胃痛。
「因為吃得少，上廁所的次數減少，晚上睡得好，感覺上母親的精神、體力比平常還好。」畢柳鶯說，有參加過斷食營的朋友跟她分享，斷食以後身體好輕鬆，「我猜想母親就是這種反應，不禁反思我們一般人是不是吃太多了，身體負擔反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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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斷食這10天，連畢柳鶯也特別健康，她說，「重視養生的母親要我跟著她早睡早起，下午她看書的時間一定要我出去走走，有時去大安森林公園散步，有時去逛書店，每天都走6、7千步，晚上睡眠品質好，我的過敏咳改善了好多」，母親斷食暖身的階段，除了便祕問題在調整用藥，看護每天幫忙按摩輕度水腫的小腿以外，完全沒有需要特別照顧的地方。
第11天
清晨，母親有了飢餓感，喝完油及蓮藕水，就有飽足感，開始不吃固體食物，三餐只喝一匙油和一杯蓮藕水，第一次覺得午睡睡得不想起來，晚餐後增加一次小睡，洗完澡，看三段45分鐘加起來2個多小時的影集。
畢柳鶯說，因為看的是驚悚片，客廳裡的3個人一會兒尖叫，一會兒大笑，好像在開party似的，怕看驚悚片的她，在書房裡唸阿彌陀經，覺得實在很超現實。
第12天
昨晚，母親未上廁所，清晨6時醒來，感覺四肢痠痛，請了看護幫忙動動手腳，上午看戲劇、股票，午睡後看書，晚飯後小睡，晚上看影集，情況穩定，生活規律。
第13天
「一定是油和蓮藕太營養了，這樣走不了啦！」畢柳鶯說，母親決定不喝蓮藕水，口渴時用棉棒吸幾口水，三餐前有飢餓感，喝油像吃飯，喝完就不餓了。
2歲的曾孫女也來訪，話很多，玩積木、跳踢踏舞。畢柳鶯說，母親目不轉睛的看著，臉上笑咪咪，曾孫女臨走前，還跟母親握手、親臉頰、送飛吻。
第14天
母親很餓，想吃東西，但還是忍耐，喝油以後，好多了。畢柳鶯說，母親看起來覺得累，打瞌睡的時間和次數多起來，講話聲音低沉、拖長，看完人生最後一本書，說明天不看書了，太累，但晚上仍看完三段影集。
第15天
母親更餓了，感覺無力，有時胃不舒服，但是拒絕服胃藥，因為口臭，因此增加用棉棒清洗口腔的次數，趁機滋潤口唇、吸點水，白天多睡一次，每次睡醒，畢柳鶯會幫忙活動關節，按摩手腳，拍拍背。
第18天
居家安寧照護的醫師以及護士來訪，母親還可以用微弱的聲音回答醫師所有的問題，母親強烈表達她希望可以無痛苦的趕快離開人世，說她責任已了，活夠了，沒有遺憾。
畢柳鶯說，醫師也看得出來，母親心意已決，目前非常虛弱，提供了鎮靜的藥物，告訴施與的方式，留下了24小時可以聯絡到人的電話，並與護理師討論照護細節，發現已經都處理得很好，放心的離開了。
母親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沒有再起床，偶爾清醒的時候，畢柳鶯會跟母親說說話、清潔口腔、活動四肢，身體的清潔也在床上進行，穿上尿布，定期壓尿，浣腸已無大便。
第19、20天
母親的尿液越來越少，呼吸越來越微弱，幾乎都在沉睡。畢柳鶯仍定期幫母親輕輕的按摩、活動四肢，並在耳邊輕輕的提醒，「心中唸佛號，佛陀和觀世音菩薩會來接她，她很快就要見到愛她的母親和養姊了」。
其他親人也輪流坐在床邊陪伴著母親，有時默默流淚，有時握著她的手，輕聲與她說話，道謝、道愛，請她不要擔心。
第21天
早晨起床，畢柳鶯發現母親的脈搏微弱、心律不整，呼吸短促而淺，馬上通知所有親人，親人陸續抵達，探視過母親後，在客廳討論是否該聯絡葬儀社，請教需做何準備。
10分鐘後，親人再去看，發現母親臉部放鬆、神態安詳，好像沒有在呼吸。畢柳鶯探不到鼻息、摸不到脈搏，側臉趴在母親溫熱的胸前，但是聽不到心跳，「大兒子幫忙摸脈搏，也摸不到，小聲的說『阿嬤走了！』，我兩眼一熱，親吻她的額頭『媽媽，你安心的跟著佛陀走，阿嬤和阿姨來接你了！』」
畢柳鶯說，家人謹遵母親的囑咐，都沒有哭，「母親離了這一世的勞苦，雲遊四海去了。阿彌陀佛！」。
母親往生後的兩周內，畢柳鶯夢到她3次，場景都一樣，「母親年輕許多，滿臉笑意，行動自如，與女眷歡樂互動。夢中以為她還活著，將醒之際才意識到，她已經往生」。
畢柳鶯說，雖感不捨，心中覺得很安心，母親一定見到了她母親、疼愛她的姊姊，圓滿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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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自／《斷食善終——送母遠行，學習面對死亡的生命課題》 畢柳鶯 著
◎ 圖片來源／達志影像/shutterstock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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